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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日 星期日

高雄二二八事件中發行號外的《國聲報》

相信許多造訪過哈瑪星的朋友,對鼓山一路上頗具歷史氛圍的街屋不陌生,此區在日本時代是山下町一丁目,為商店林立的交通要津,其中一棟老屋兩側無高層鄰房緊貼,灰白色洗石子外牆的建築很是突出,加上寄棟造屋頂及托次坎柱式襯托出焦點,儘管沒有繁複裝飾,看起來還是相當精巧可愛,幾年前整修完後就一直閒置著。

《國聲報》報社舊址為日本時代的南報商事社

然而,時常打照面的老屋,卻鮮少有人認識它有趣且不凡的身世。七十三年前,臺北爆發二二八事件,衝突逐漸向南蔓延至高雄,當時多家報社都因動亂而停刊,《國聲報》卻於事件期間發出號外,而遭到短暫封閉後改組,該報社所在地正是鼓山一路上的這棟老屋。

《國聲報》為1946年由高雄市長連謀創立的民營報刊,接收日產南報商事社的營業所及廠房設備進行營運,隔年由王天賞接任社長兼發行人,業務蒸蒸日上,發行份數在高雄佔各報之首,王天賞因此也擔任了高雄市記者公會的創會理事長。1947年2月間《國聲報》董事會召開,王天賞遭到解職,改派陳啟川及王石定任社長與副社長,不久後二二八事件爆發,王天賞卻因號外的發行而被無端牽連,下獄兩個月多才釋放。

1947年3月5日《國聲報》發行的號外內容
(資料來源:http://thepoj.com/taigu.asp

二二八事件後,高雄要塞司令部接收《國聲報》,改派彭勃主持發行,不久因其創辦《臺北晚報》而有意放棄原本業務,最終《國聲報》停刊後撥交與《臺灣新生報》,1949年在此成立高雄分社,發行「南部版」日報,高雄川變成「愛河」的烏龍報導事件,即是誕生於此。1955年《臺灣新生報》高雄分社遷移至中正四路的新廈(今高雄地檢署第二辦公室),該建築仍為報社所用,爾後才又有貿易商行及牙醫診所等業者先後進駐。

因為《臺灣新生報》高雄分社記者烏龍報導而成名的「愛河」
(資料來源: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話說回來,不管是《國聲報》還是《臺灣新生報》的使用空間,其實除了鼓山一路38號的鋼筋混凝土加強磚造老屋外,還包含南側36號的磚木混構老屋,但雨淋板外牆與鋪瓦四坡頂都已被鐵皮覆蓋,只能從側面凸窗看出端倪。根據文獻資料推測,兩棟老屋約興建於1930年代,皆為1933年成立的南報商事社所有,是日本時代印刷多種重要書籍的商家,還販售文房具、和洋紙、謄寫版等商品,負責人為山內留吉,曾任高雄印刷文具紙組合之組合長。昔日38號可能為南報商事社的營業辦公空間,36號則是印刷排版處,另外該社在高雄銀座內也設有賣店,可見經營的規模不小。

鼓山一路38號(左)與36號(右)昔日皆為南報商事社所有
南報商事社的廣告
南報商事社曾設有賣店的高雄銀座現貌

從1930年代到現今,兩棟老屋屹立將近九十個年頭,它們的存在使後世還有機會閱讀到日本時代的書籍與刊物,讓人民知道二二八事件期間發生的情形,還意外造就以愛為名的浪漫河流,一直默默地在街頭盛載著記憶,訴說那些歷史現場中的城市故事。

人車往來頻繁的鼓山一路

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

高雄二二八事件點燃的第一把火——新高雄大酒家

1947年3月3日,臺北爆發衝突的二二八事件已經蔓延到高雄,當天高雄市參議會會議結束後,傍晚市參議員及公務機關的首長、人員一同至「新高雄大酒家」聚會,在此同時街上開始混亂,舉止備受爭論的警察局長童葆昭,其停放路邊的座車不僅被民眾搗毀放火,本人也遭受到攻擊,在酒家老闆蔡彩宏的協助下逃離,最終狼狽地躲至壽山上的高雄要塞司令部。

在新高雄大酒家前的一把怒火,可謂象徵民眾針對當局不滿的怨氣,卻也點燃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決定進行鎮壓的其中一條導火線。過去許多研究二二八事件的文獻中,雖常提及此地,卻未見詳細位置敘述,頂多註明是在七賢三路上或壽星戲院對面,甚至有些研究還標錯了位置。

事實上,逐漸被在地人淡忘的新高雄大酒家,原本建築尚存於鹽埕街頭,如今使用單位為著名的天天沙茶火鍋。這棟耐人尋味的建築,存在早於二次大戰前,且有著豐富的使用歷程,1937年興建完成後,應為黃胡所開設的「日活カフヱー」,是有女給服務的珈啡店,地址為北野町四丁目七番地。

新高雄大酒家(中)老建築現況外觀

昔日鹽埕區大公路以北的地帶皆屬北野町,儘管東側河畔有清國時代的鹽埕庄聚落,但這裡直到1930年代才有比較多發展,可以說是鹽埕區最晚開發完成的地方。在現今七賢三路的兩側,最初有1930年創立的壽星座(戰後為壽星戲院)及1933年竣工的中央卸市場(高雄果菜市場前身),還有後來由新興露店(1937年)、樂天地(1940年)形成高雄極具規模的「盛り場」,逐漸造就北野町的榮景,加上戰後的美軍俱樂部,人車雜杳之情形是如今難以想像的。

1944年北野町三丁目與四丁目周邊航照影像
(影像來源: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二次大戰後,新高雄大酒家最晚於1946年就已開設,經營者蔡彩宏籍貫為澎湖,但是否在日本時代就來到高雄仍待考究,1953年被選為省轄市時期的高雄市議員(第二、三屆),曾經擔任有四屆高雄市烹飪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高雄市商會理事、香港自然日報高雄辦事處主任、高雄市國術會常務理事等要職,被形容成是一位處世圓滑、精明能幹之人。

二二八事件後各界人士為求自保不得已於報紙刊登廣告向彭孟緝表示謝意
(資料來源: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新高雄大酒家歇業後,接手房舍的是高雄聞人陳水印醫師,時任省轄市時期的第一屆高雄市議員,約於1952年開設「陳內科醫院」。陳水印 在日本時代任職於總督府高雄醫院,為少數有「醫官補」職位的臺籍人士,戰後當選前金區長,在二二八事件期間的1947年3月6日上午,他原先也要去市政府參加高雄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會議,所幸在鹽埕區林迦的勸說下,各自返家才逃過一劫,後來除了開設醫院外,還長年擔任高雄市醫師公會及臺灣省醫師公會的理事長。

1950年代初期自美軍俱樂部旁水溝向陳內科醫院拍攝之街景
(影像來源: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除了看診以外,陳內科醫院的業務很大部分是由陳水印的夫人協助,陳王笑女士是高雄高等女子學校首屆畢業生,成績十分優異,曾赴日就讀東洋女子齒科醫學專門學校,當時即是由她借錢買下七賢三路的這棟建築,才得以開設醫院。後來陳啟川、楊金虎競選市長時,都在此成立選舉事務所,陳水印夫婦二人也協助許多,這棟曾作為競選總部的建築還被封為「政治大樓」。

現況四層樓的建築樣貌,依據登記資料,原本應該是三層樓的磚造混合鋼筋混凝土造結構,第四層為戰後增建一層之結果,並將平頂改為雙坡頂,根據1947年的航照影像,可以推測新高雄大酒家時期已是目前所見之建築高度。目前所見的簡潔立面,並無過多裝飾細節,保留下日本時代常見的開口比例,外牆貼附的馬賽克磁磚可能為醫院時期之翻修。

曾有「政治大樓」封號的陳內科醫院

1980年代末陳水印醫師過世後醫院歇業,該處又經歷過茶藝館、小吃店、百貨商行、餐廳等不同使用的轉變。屹立八十多個年頭的老建築,不僅是二二八事件的歷史現場,並見證鹽埕的產業發展,更為高雄政治史上十分重要的地標,「政治大樓」的封號實在不是浪得虛名。

後記:
研究高雄二二八事件的歷史場景已有些時日,原以為很多東西都被挖掘完了,其實還有更豐富的內容仍待探尋。記得第一次看到這棟建築時,直覺它的身世應該很不平凡,也認為可能就是昔日的新高雄大酒家,不過苦無直接證據,直到這陣子將所有看過的史料拼湊在一起後,才揭開了層層神秘面紗。期望產權人與使用者,能了解到老建築的重要價值,進而呵護難得的城市資產。

本篇所有的內容皆是KUN一字一句撰寫出來,從搜集資料、整理脈絡到集結成文,花費頗多時間,為的是能夠持續記錄、分享這些歷史記憶,為這片土地盡一份力。不過最近很常發現費時費力撰寫的文句,竟成他者剪貼成新內容的材料,且完全不註明來源,實在心寒,本人雖然很樂意分享,但更希望受到尊重,所以請大家在交流的同時,注意請別肆意糟蹋原作者的用心。

2017年3月5日 星期日

「當中國人有夠衰」(林迦,1947)

前高雄市第三信用合作社理事主席林瓊瑤先生
(圖片來源:高雄三信歷史文物館藏)

高雄市第三信用合作社的靈魂人物林瓊瑤,出生於1914年,先後畢業於名古屋中學及早稻田大學,學成後返臺,1937年以24歲的年輕之姿,當選了高雄興業信用組合(第三信用合作社前身)常務理事,戰後更繼續擔任第三信用合作社理事主席,並當選高雄市參議會議員,為高雄第一代在地政治菁英之一。

1947年3月6日上午,高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召集各界代表開會,其中一輛巴士載著參議員前往市府(今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開會,王石定先生及邱道得先生上車後,繼續前往同為參議員的好友林瓊瑤先生住處(今林迦故居),準備一同接送至市政府。不巧林瓊瑤發高燒,雖然其妻不讓行,但他堅持出席,在換裝當中,兩位好友一聽他發燒,不好意思強邀就先行離開,林瓊瑤還為此事十分惆悵。

當天委員會派七位代表上壽山高雄要塞表達和平訴求,其餘人員於市府禮堂等待結果,但談判破裂,中午過後彭孟緝派遣軍隊下山,開始進行軍事鎮壓,兵分三路奪取高雄市政府、高雄火車站與高雄第一中學,軍隊下山後沿路掃射行人並入屋劫掠商家。與林瓊瑤同為早稻田大學校友的王石定,因逃避不及而慘遭射殺身亡。

鹽埕區長林迦為林瓊瑤之父,是高雄重要的地方頭人,其辛苦所建立的大宅院,在軍隊掃射時,保護了林瓊瑤在內的所有林氏族人,但僅安然度過了一夜。因為一位名叫陳雲的外省人,污衊林瓊瑤曾說反動政府的話,隔天憲兵隊就來敲門要捉人,當時林迦認為自己兒子沒犯罪,何必躲躲藏藏,且與彭孟緝有數面之緣,心想透過翻譯說明解釋一下,應是無大礙。

誰料一見之下,林瓊瑤即被彭孟緝下令關起來,著急的林迦六神無主,一直四處託人說情,落得身心俱疲,最後無計可施,拿黃金去贖人出來,幸好林瓊瑤只被關了一個月,花錢消災得以重見光明,此事件後林迦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當中國人有夠衰」,道盡了那一段惶恐的經歷。

而高雄二二八事件落幕後,這對備受折磨的父子倆,竟還要和其他幾位可能也受時局所迫的人士,在報紙上一起刊出「鳴謝彭司令戡平叛亂保護良民」的聲明(如下圖剪報),現今看來仍舊令人感到諷刺至極。

林瓊瑤雖然對政治冷感很長一段時間,但後來又為情勢所逼,不得不加入國民黨,出任第一屆市議員,並被徵召競選國大代表,以最高票當選,像顆棋子般任由擺佈。然而國民黨檔案裡有關林瓊瑤的記載都註解著「有臺獨傾向的人」,可見在國民黨專制極權統治下,身為臺灣人的無奈。

1947年4月13日《臺灣新生報》,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藏


2017年3月4日 星期六

七十年前,哈瑪星一顆殞落的新星

王石定遺照與王家宅邸

打狗早期發展和漁業息息相關,最早形成小漁村的旗津島,日本時代曾設有專門之魚市場,高雄漁業大王—王沃即是在此發跡,從事鮮魚批發,兼營帆船漁業,後來擁有機動漁船,逐漸擴大漁業經營。隨著築港計畫進行下,對岸的新填築地及船渠相繼完成,新魚市場設立在哈瑪星,王沃亦遷居至此,其成立的丸山商號遂成為最大鮮魚販售盤商,旗下眾多的漁船數量及廣大的魚塭面積,讓他被譽為是南部水產界第一人,擔任高雄魚市株式會社取締役、高雄漁船組合長、高雄州水產會議員等職。

因事業成功,1937年王沃在哈瑪星建起一座大宅邸,由三層樓前棟及兩層樓後棟組成的建築裡,除了家族生活、商店辦公使用外,甚至還有提供受雇船長、船員的宿舍空間。但可觀的規模在二戰時引來美軍轟炸,把三樓部分炸毀,剩下現今兩層樓的樣貌。

王沃之長子王石定,優秀的他從高雄中學校畢業後,前往日本就讀早稻田大學商學部,返台克紹箕裘並發揮長才,陸續擔任許多水產界要職。戰後,王石定除了原有水產事業的經營外,更獲選第一屆高雄市參議員,為廣大漁民謀福利,為人樂善好施、熱心公共事務,深得人緣,是當時高雄市政商重心人物之一。

但這顆亟可能成為後來民選市長的耀眼新星,卻於三十五歲時英年早逝。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為阻止軍隊任意屠殺市民,3月6日王石定與其他參議員及市民代表,集會於高雄市政府禮堂討論時局,然而在開會時,遭要塞司令彭孟緝所屬部隊闖入開槍掃射,與會人士近六十人,因逃難不及而慘死。王石定的遺體被發現時,身上總共有十二個傷孔,包括彈孔和刺刀孔,佩戴的戒指、手錶等都被剝得精光,經過一番波折後,方得以入土安葬。

然而二二八事件期間,王家宅邸由於規模龐大,附近無論台灣人或外省人,都緊急逃難至此,王家遺族好心收留,住家幾乎成為大型避難所。但眾人曾差點遭到軍人射殺,因為有部分一同避難的外省人挺身出面說明,才免除另一場血腥屠殺。

二二八事件至今已滿七十年,在高雄的軍事鎮壓事件中,王石定先生雖不幸罹難,但他家族的宅邸卻保護了許多無辜民眾,經過七十個寒暑的輪替,至今仍佇立在哈瑪星街頭,紀念這顆殞落的新星。

至今仍屹立哈瑪星街頭的王家宅邸
(本篇原文曾獲「2016高雄小故事」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