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9日 星期五

讓不讓?近一世紀前的禮讓智慧

昨日台北三井倉庫遷移重建進行上樑儀式,相信許多文化界人士看了都快吐血,因為異地保存的關係,造成原有的半圓形山頭無法復原,像標本一般被切下來展示,就算移置重建仍仿原貌,也會是個虛假的外觀,令人哭笑不得,也凸顯了磚造古建築遷移的風險。

戰後台灣文化資產的保存歷程中,有許多迫於開發或建設而遷移的保存案例,早期有台北林安泰古厝、宜蘭二結王公廟、台南新化街役場等,儘管看似成功的案例,其實仍隱藏了一些問題,地方的場域精神與真實性的意義皆已蕩然無存。到近年還面臨迫遷的還有原台南市魚市場、萬華楊家古厝與古井、漢本遺址等,這麼多年過去了,台灣人有增長了多少智慧?

最諷刺的莫過於身為世界歷史都市聯盟一員的台南,居然要為了都市更新計畫而迫使重要的魚市場建築遷移。究竟在開發與保存的二元選擇下,老建築只有犧牲的一途嗎?依我們新時代的智慧,不是應該能有更妥善的處理方式,達到兩全其美的境界嗎?

幾年前不少人拿台南祀典武廟前的道路轉彎,來提醒大家前人保存歷史資產的做法。但在前年,KUN發現其實該說法不盡正確,就讓我來說說詳細的發展吧!

1925年日本人將執行臺町線(今民族路二段於忠義路二段至西門路二段區之區間)道路開闢工程之時,由於該計畫道路將穿越祀典武廟的後殿,完整的殿宇格局將遭到破壞,備具爭議性。當時外號「東洋古代美術權威」的總督府技師栗山俊一前來調查,確認武廟為有歷史價值的記念營造物,故當局大幅調動西門綠園(今西門圓環)以東的臺町線及其延伸路段,新計畫中的道路整條向北偏移,正巧也與整治計畫中的德慶溪路徑疊合(今台南護專前)。但這項變動使得原本為十字正交的西門綠園,東西兩側的路段錯開,形成今天所見的樣態,從圖中可以看到明顯的不同。

台灣計畫道路變動保存歷史資產的重要案例

而多數人以為的武廟前路段,其實在1911年的發布的市區改正計畫中,廟前其實並無計畫道路通過,故並不會穿過整座廟宇。後來1929年再次發布的計畫中,才見廟前(關帝廟街)與廟旁的計畫道路,是要拓寬原來的側邊巷道,並不會傷到武廟本身。而這段緊鄰廟旁的道路,在1934年爭取到經費才開闢完成,所以並非因為栗山俊一的關係才產生了這樣的路型,但他認定武廟的紀念性價值後,令當局十分須謹慎處理周遭相關的計畫。

近一世紀前,一個外來的政權會懂得保護、尊重地方的歷史,那好幾年後的我們呢?計畫該善待歷史,還是歷史要捲舖蓋走人?

所以還是想再次呼籲台南市政府文化局,地方期待有延續歷史的古都,不要讓史蹟都作古的台南!

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謎樣的陳啟川洋樓

KUN的老同學在去年和朋友建立了一個鏡頭社群Amplframe,除了有精彩的攝影作品外,還有一些知識性文章。前幾天有一篇讀者投稿的文章,內容提到他祖父有拍下許多日本時代到戰後初期的影像作品,原文其實只有兩處作者有確認過地點,身為老照片控的我立馬協助其他取景地點的定位及內容的增補,其中最為驚豔的是陳啟川洋樓的舊貌。以往只看過洋樓背面及車寄局部的影像,經由文獻資料比對後,確認是陳啟川所建的洋樓住宅,感到頗有成就,接下來就為大家介紹一下陳啟川洋樓的建築始末。

陳啟川洋樓背面影像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藏)

前高雄市長陳啟川為高雄首富陳中和的六子,1899年出生於苓雅寮,13歲時留學日本,就讀慶應義塾大學,從初等部開始念起,大學部時進入經濟學部主修金融經濟。酷愛運動的陳啟川,在當時多次代表應義塾參加日本全國田徑賽,並獲得多面金牌,更是首位參加奧運會預選賽的台灣運動員。22歲返台後,陳啟川投入家族產業,出任陳中和物產株式會社取締役、烏樹林製鹽株式會社取締役、新興製糖株式會社取締役及《臺灣新民報》相談役等職。1932年至1934年間更任高雄市協議會員,首次參與市政事務。

彼時事業有成的陳啟川,在苓雅寮興建了自宅洋樓,位置約略於今日的四維四路、成功一路口。建於1931年的獨棟洋樓,外觀仿自其父陳中和的宅邸(1925年落成),立面拱圈、山頭、車寄等分割比例極為相似,寄棟式的屋頂都設有老虎窗,只是陳啟川洋樓屋頂的大棟平行立面,異於陳中和洋樓的屋頂方向。但兩者相較之下,陳啟川洋樓較為簡潔,柱頭與山頭等部位少了繁文縟節的裝飾,呈現出1930年代住宅建築風格的趨勢。

陳啟川洋樓正面舊貌
陳中和洋樓舊貌
陳中和洋樓今貌

原本看起來可以悠然安居的洋樓建築,卻面臨了一個小插曲,對後續發展有很大的改變。1931年高雄州廳廳舍落成於高雄川東岸的前金,當局為因應高雄的快速發展,決定以新州廳為中心,擴張、改善既定的市區計畫,並修正原有路網。1921年版本的市區計畫中,陳啟川洋樓是位在街廓內,而在1932年的新計畫中卻與道路牴觸,由於沒有立即開闢的急迫性,所以洋樓不至於面臨剛落成就要被拆除的窘境。

1934年日本鋁業株式會社(輕銀會社)決定在高雄設置工場,位於苓雅寮南側的戲獅甲地區。不久,因應第二期築港工程完工後激增的地方人口,高雄的都市計畫進行擴張,1936年發佈了〈高雄市區擴張計畫圖〉。同時,為了戲獅甲工業地帶的交通聯結,故開始執行計畫道路開闢,而陳啟川洋樓牴觸的道路是連接女學校到輕銀會社的要津(今成功一路段),建築約在1937年左右拆除,有些可惜。因此陳啟川另擇於前金477番地(五福一路、中山二路口旁)重建新宅邸,但風格與以往閩洋折衷式樣不同,為帶有和洋折衷特徵的別墅住宅。在陳啟川逝世後,1995年曾由高雄寒軒餐飲集團承租進駐整建,由於地點寬敞舒適、幽靜,經營十年來,吸引不少政商名流前往消費,只可惜結束營業後,當時對於文化保存概念的欠缺,老市長的宅邸在2006年就被夷為平地。

1936年〈高雄市都市計畫圖〉中陳啟川洋樓的位置
陳啟川位於五福路、中山路口的故居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藏)

從第三張立面的影像,除了可見陳啟川洋樓正面舊貌外,左上角圓圖中為1934年陳啟川與其新購入的Chrysler Airflow合影於洋樓車寄前,Airflow是歷史上首款擁有流線型車身的車型,而陳啟川在Chrysler公司剛生產時即擁有該款車,可說是走在時代的尖端。

2018年1月5日 星期五

北門街「十字館」

十字館1901年底整修前的樣貌

最近找到一張珍貴的影像,是台北很早期的娛樂場所「十字館」,之前KUN在第三集《薰風》專欄中〈近代娛樂天國— 日本時代台北戲院考〉曾經寫過台北戲院發展的變遷,但對於十字館的著墨不多,近期繼續追查相關的文獻,發現部分學者所認知台灣觀影嚆矢為「淡水館」的說法,並非確切史實,KUN在書寫當下因一時失察,也採信了錯誤的描述,故特別在此提出新內容供大家討論指教。

城內北門街原有的「十字屋」旅館樓上原為共樂會的會場所使用,在共樂會轉移至淡水館後,1898年原會場被整理成大型寄席場地,改稱十字館,規模堪比劇場,亦為台北早期的表演空間之一。有趣的是十字館建築的其他空間,還有提供新聞雜誌、西洋料理、圍棋道具等服務項目,甚至還有入浴場,可謂活動十分豐富多元的場所。

十字館在1899年9月放映了愛迪生製作的電影《米西戰爭》,淡水館與台北座在隔年才放映盧米埃兄弟製作的電影,故可推測十字館應該是台灣最早放映電影的劇場空間,但由於場地規模的限制,十字館放映活動寫真次數不多,仍以說唱藝術、戲劇表演為主。1901年十字館曾有整修,爾後因為更新、更大的新劇場在西門外街相繼成立,大約到了1910年代中期,就已經不見十字館相關的活動訊息,原建築也轉為一般家屋使用。

影像中的十字館應是1901年底整修前的樣貌,可以看出建築本體可能是清代二進街屋建築加以改造而成,一樓側牆還可見疑似唭哩岸石的使用,沿街較窄的亭仔腳有可能也是清代舊物,上方還可見鵝頸椅(美人靠)設施,而二樓側面的緣側與下見板牆應為後來所加,一樓的看板則是上演藝題的畫作廣告,能稍微想像當時此處是何等的熱鬧,在夜裡的北門街角閃耀著光亮。

2018年1月4日 星期四

日治末期台北三大財閥之一「高進商會」

高進商會新舖甫落成之廣告,可見高橋由義(圖右)與高橋豬之助(圖左)父子倆的頭像

日人高橋由義1896年初自千葉縣渡台,創立高進商會,起先為陸軍單位的承辦商,製造銅鐵器具及彈珠汽水,1898年轉換跑道從事土木營造,跨足機械、工業器材的製造,故也成為鐵道材料商及官衙供應商。因為堅實的事業進展而有了穩固的基礎,由於舊有店鋪空間日漸狹隘,1919年落成的新舖成為北門街上十分顯眼的商店建築,1923年改組成株式會社,遂成為台灣首屈一指的機械金屬商,更是日治末期台北市三大商業資本財閥之一。

其子高橋豬之助克紹箕裘,不久後成為高橋商會的社長,更參與市政了,擔任台北市協議會員,另外還有台灣合同電氣會社及台灣畜產株式會社社長等重要職務,1933年更在淡水河畔興建了聞名建築界的自家住宅。

影像為高進商會新舖落成時的廣告,放上高橋父子倆的頭像,也呼應著建築兩側突出的量體,好似象徵著由父子倆一同打拼出的天下。只可惜高進商會與高橋氏住宅今日皆已不存,除了喪失掉城市發展的歷史場域外,也葬送了兩棟經典的建築逸品。